title016.gif

人不怕窮,只怕沒志氣/ 自立青年 陳啟雄

分類:家扶之友會
建立於 2009-09-05, 週六 最近更新於 2012-03-22, 週四
字體大小:

b_250_165_16777215_00___images_98_980905-1_980905-1-1.jpg

  人間事沒有絕對的,即使很拚、很努力、很積極,也不一定就會怎樣,俗話說:人生事三年一輪、好壞照輪。但,即使親身經歷過各種艱苦和起伏,我總認為,苦難或挫折都只是一時的。當然,困苦挫折時,說不會難過是騙人的。但,總不能一輩子難過,難過歸難過,生活還是要過下去啊,再積極努力下一波才是要緊。

 

佃農之家,舉債長痛
 
  起初,我們家住彰化,兄姊都在彰化出生。爸爸帶了妻小,剛搬去台東時,是在山上租地種鳳梨、柳丁等水果。後來遷住平地,改種水稻,沒改的是佃農身份。但之後沒幾年,我爸爸就突然因肝病過世,我那時差不多三歲。
 
  由於家中沒有足夠的錢為爸爸土葬,鄰居也沒錢借我們,就提議去找士紳商量。於是,媽媽帶了所有孩子:兩個哥哥、三個姊姊、還有我,去找鄉裡的士紳借錢。我們走向士紳家的洋房,在他們的大曬穀場下跪,懇求支借喪葬費。但士紳出門來,卻說:「你們家這個樣子,寡母,六個幼兒,哪時候才有辦法還錢呢?恐怕,連利息都付不起……。」
 
  雖然,當時我年紀很小,但對那個場面卻印象深刻。記得沒多久前,曾受邀在「家扶基金會」召開的募款記者會中發表談話,憶起那件事,仍忍不住當場哽咽,中斷了談話很久。
頭一次請求借錢,士紳沒答應。幸好,後來隔壁鄰居看不下去,便由家中長者陪同媽媽,再去找士紳幫忙。後來多虧那戶鄰居簽名擔保,才借到喪葬費。而當然,我們全家和那戶鄰居,因而維持幾十年的友誼,直到今天。
 
  對我們兄弟姊妹而言,跪地借錢這件事是很大的一個刺激,經過那個刺激,兄弟姊妹要是碰到意見不和或爭吵,就會提起那件事來相互砥礪。而只要一提那個大家心中的痛,自然而然就平息了意見不和或爭吵。又比如,在我比較叛逆的成長階段,大哥會提那件事來糾正我,我的叛逆因此就消了。二哥叛逆時,大哥也同樣提那件事來罵他,他的叛逆也一樣就消了。畢竟,只要一想起那件事,大家就沒什麼好爭執、好叛逆的了。
 
  關於那筆喪葬費和爸爸生前積欠的債,我們花了好幾年時間陸續還清。爸爸過世後,佃農之家的生活更艱苦了,起初,連三餐都是有一餐沒一餐。還好自己種了地瓜,有時候,煮地瓜葉給豬吃時,順便把地瓜丟進去一起煮,等熟了,地瓜撈出來我們吃,地瓜葉給豬吃。有時煮地瓜粥,米只能放一點點。吃地瓜粥有順序:我在家排行老么,吃最多米;其次老五……,這樣依序遞減,到了大哥,他碗裡幾乎只有地瓜,沒米可吃。
 
  媽媽後來把稻田的一部分改為種菜。蔬菜長大,媽媽都很早很早起來摘菜,挑去批發市場賣。賣完離開批發市場時,往往才剛要天亮。如果當天賣到好價錢,媽媽就會買些好吃的小點心帶回家,把仍在安睡中的我們幾個兄妹叫醒,大夥兒一同打牙祭。小時候那種幸福時刻,至今仍有記憶。
我們這種窮孩子,看有錢人家的小孩、碾米廠的小孩等,大都不必工作,可以出遠門玩,難免讓我們羨慕。不過,窮孩子也有窮孩子的創意玩耍。我們砍蕃石榴木,用刀子削一削,再找鐡釘打進去、剪斷一小截,找來一條繩子,就可以玩「陀螺」了。製竹槍,拿一根竹桿,打通竹節,再取另一根較細,而且可以穿透中空竹管的竹桿,將頂部打到好像開花那樣,之後,找茄苳木的樹籽,先塞進一顆,然後,用細桿的開花頂部將樹籽推進到竹管前面,再塞進一顆,然後用細桿的開花頂部將它往前推進,就能藉著竹管中兩顆茄苳樹籽的壓力,把前面那一顆打出去。製作精良的話,威力也不可小視,這樣,就能互相打著玩了。當然,簡便的摺飛機、摺船,也是幼年時代不必花錢的小遊戲。
 
成長階段、進入家扶
 
    小學三年級時,好心人士將我們的困境轉介給台東家扶中心,我和二哥開始被認養。被認養之前都是打赤腳上學,接受扶助以後,認養人寄禮金來,說要給我買鞋,我才開始有鞋穿。
 
  我的認養人是一位美國老先生,記得他不曾寫信給我,他的協助都是透過家扶中心的社工老師傳達。但是,家扶中心老師會叫我寫信給認養人。有時候,家扶中心的老師會轉告我,認養人很高興收到我的信,所以,我生日到了,就多寄十元美金來。當年,十元美金大約三百多元台幣,而那時一大袋麵粉才一百多元。買一袋麵粉回家,可以做麵食,煎餅什麼的。又因為家裡種蔬菜,也可以做些菜包之類的。所以,我和二哥被認養以後,家裡的三餐也改善了些。
 
  記得當年,領完錢,買完東西,繳完收據,寫感謝函給認養人之後,會與媽媽去吃一碗兩塊錢的陽春麵,總是高興得要命,因為平常沒得吃。這種事,今天若跟人講,對方也許認為是天方夜譚。
國中和高中時期,我自己騎腳踏車去家扶中心領扶助金,並買回媽媽交待的東西。本來,家扶中心好像在我國中畢業時,就準備停止扶助,可是由於在校成績一直名列前矛,認養人收到基金會寄去的年度進步報告,主動表示要繼續認養,讓我安心讀書。實在很感謝我的認養人。
 
  回憶起當年接受扶助時,經常等待的是家扶中心舉辦夏令營及冬令營,屆時,來自各地的貧困小孩一同歡樂,分享成長。藉由不同縣市的舉辦,我們這些窮孩子有機會踏上其他城鎮,一方面增廣見聞,一方面共同編織故事。這樣的活動對窮孩子是莫大的鼓舞,同時也是撒下種子-----撒下未來綺麗美夢的種子。
 
  沒接受扶助以前,我在學校需用的文具都仰賴獎品。記得當年,老師看我削鉛筆是用小鎌刀,顧念我們家境清寒,常購買各種文具給我當獎品。要是沒有名目給獎,老師也會買了,暗中交給我。過年時,媽媽會給我們象徵性的小紅包,並買上學要用的制服和球鞋。以前,我們沒有什麼外頭的娛樂。即使像是看電影,也只有過年時,大哥帶我們去看過一兩次。
 
  小時候,兄姊跟著媽媽到田裡工作,最小的我還不能幫忙時,就負責在家煮飯。小學一年級起就做這件事了,起初煮不好燒焦了,還會被罵。記得當時煮飯燒水都用大灶,灶內燒的是稻殼粗糠。家裡一直到我讀國三或高一,才改用瓦斯。飲用水要提木桶,到附近井裡挑,一趟路大約一二十分鐘,因為水很重,中途必須休息才行。
 
  大約小三起,我開始幫忙農事。若是放假日,通常早晨五、六點去,十一點多回家;下午兩點左右再回田裡,一直做到天黑。收割時,要從田裡把一袋袋稻穀扛到產業道路的牛車運回家。濕稻穀非常重,自己搬不動,通常由兩個大人幫忙甩上背部,再扛到牛車上。中途絕不能擱下休息,因為濕稻穀一放下,自己無論如何絕對抬不起來。插殃、除草和收割,這些工作都要做。農忙時期,即使碰到考試,照樣必須到田裡幫忙。
 
  國小和國中,上學以外的時間大都在家裡幫忙,只有國一去外面打工:在我們台東地區的東芳汽水公司清洗汽水瓶,一個小時一塊半工資,午餐自理-----吃一碗兩元的陽春麵。
    在校求學,由於記憶力好,數理觀念清楚,成績一向名列前矛。不過,英文科不是很好。記得退伍後考進台北工專讀書,第一學期的英文,全班大約三分之一被當,我也身列其中。於是有同學笑說,我只會木工技術,讀書卻不行。後來,我憑著毅力,花別人雙倍的時間讀英文,第二學期就拿奬學金了。而且之後沒再被當。有趣的是,當年我們班上英文成績最好的,常說要出國讀書,卻到現在都沒去;而我英文曾被當,反而留學回來了。
 
  別人曾問我「毅力」的來源。猜想,是得自從小環境的養成與淬煉,知道需要比別人更認真一點、更持之以恆所致吧。所以,小時候的貧窮,實在是應該感謝的。
 
生涯起步:家具木工
 
  國中畢業,同時考上台北工專礦冶科和台東師專,我自己原本希望去讀台北工專,但家裡無法供應我北上讀書,要我選讀公費的台東師專。為這件事情,我和家裡有點嘔氣,就乾脆連台東師專也放棄,跑去讀「公東高工」的家具木工科。那時的打算是,也許,畢業後可以和就讀台東農工的二哥一起打拚,作裝潢生意。
 
  誰也料想不到,少年時代嘔氣,誤打誤撞進入家具木工科,竟是寶貴生涯的啟始。以台東師專和台北工專都榮獲錄取的程度,到高工,當然能輕輕鬆鬆領獎學金。天主教學校管理嚴格,而且要求住校,我在那裡住了兩年。當年,十人一房的寢室沒有書桌,晚自習都在教室。寢室的內務櫃非常小,衣服不能張掛,只能摺叠放好,櫃子下方的位置只夠擺一雙鞋子。
 
  學校每年在一下的學生當中,挑選三至五個參加技能競賽的選手,利用假日和晚上時間加強訓練,以期參賽爭光。訓練途中,有的同學會因為受不了苦而離開。在那段期間接受嚴格訓練,要感謝負責訓練的老師們,比如林榮貴老師、黃國老師、劉瑞慶老師、黃衛文老師、吳彧彰老師、黃清泰校長及其他老師們。此外更要感謝遠從瑞士到台灣,在偏僻的台東創立「公東高工」的錫質平神父,他創設良好環境嘉惠無數鄉下學子。
 
  能忍受訓練艱苦而留下來的選手,大都在畢業那年或畢業後入伍前那一年,參加技能競賽。競賽的分類項目雖然事先確定了,但實際比賽時到底製作什麼,卻要現場才曉得。所以,被選為選手以後,必須利用兩三年課後時間,訓練各式各樣可能的製造技術。由於競賽要求在規定時間內(通常是兩天半至三天時間),獨力完成某個成品,所以,困難度滿高的,競爭激烈。
 
  受訓當然很辛苦,但為了學到比別人更多的技能,就得付出辛苦代價。所以,那時候不少同學開始四處玩、交女朋友,我就沒時間玩,因為正課以外的時間都用來學習木工技能。
 
  競賽分北中南三區進行初賽,每區評選六名進入決賽。十八名決賽選手角逐金銀銅牌三個獲獎機會。參賽結果,我獲得南區金牌獎、全國銀牌獎。銀牌獎的考題是製造「歐洲哥德式」尖錐形木質窗戶。窗戶的所有配件都要做,包括壓桿,統統要做,只留中間空缺裝玻璃。那年我們學校原本有五個選手,中途退出兩個,後來就由三個參賽,只有一個沒獲獎。
 
  說起來,台東「公東高工」在過去技職導向的年代,其名聲不論在國內外,都是非常突出的職業學校。以前企業界招募員工,要是碰到這所學校的畢業生,都是馬上就錄用了。我幸運在那裡就讀,接受了紮實的基本木工訓練。
 
邁向工業設計之路
 
  公東高工畢業,榮獲機會保送台北工專。可是,離家北上的生活花費不是家裡當時負擔得起的,只好先服兵役。服完憲兵役,由於姊姊們相繼出嫁,二哥也退伍作裝潢,家中經濟改善,我就參加聯招,考上台北工專。記得在那之前,曾經兩度差點進台北工專讀書,卻直到這回,才終於成真。
 
  國立工專的學費儘管比較便宜,但住宿和生活費依然不低。那段期間的生活,一方面感謝二哥資助,另一方面,我也自己打工賺錢。工專三年,我在台塑的新茂木業打工兩年多,做設計研發。其中有一年多時間睡在廠裡。由於工廠在汐止,早上六點多就得出門搭公車到台北上課,晚上回到工廠宿舍,大都十一點左右,做完功課當然更晚了-----為了領獎學金,當時讀書自然很拚。
 
  由於高職曾是技能競賽的選手,所以那段打工期間,有能力可以教工廠的工人,工人也常把問題帶回宿舍問我。他們覺得,與別的大學生比起來,我是不會臭屁的那種。那段時間的寶貴主要在於,接觸到現在所謂的系統家具。由於摸得很熟了,所以到今天,即使閉上眼睛都知道那個系統怎麼走:如何取材,得到最便宜的價錢、又最好用,使材料利用率達到最高。因為那套系統,就是我們一群人合作研發,並釐定的。
 
  另外,那時候中東流行鋼琴烤漆。由於我們也打算投入生產,所以必須思考:要做烤漆的話,設計上要如何搭配才適合。記得當時是先與河合鋼琴合作,再從義大利引進整個系統,之後才自己做。像這樣實際去做,累積了有錢買不到的經驗。因而,所設計的東西會更合理,更符合製造管理的規範,也因此一定可以做出成品。這些林林總總的實務經驗,結合課堂吸收的製造管理理論,等於一步步為我打下技術及製造設計的基礎,讓我日後可以持續走在設計路上。
 
  設計的啟蒙,要感謝當年工業設計科的老師們,特別是林東陽老師、楊明津老師、李薦宏老師等。而那段求學經歷,在無形的一面則是一種激勵,知道說,再苦的日子還是過得去。
 
回故鄉教書
 
  台北工專畢業,獲聘返回台東故鄉「公東高工」任教,兩年後並當上科主任。當主任時,曾帶領科裡的老師環島訪問家具公司,瞭解家具廠商面臨產銷困境,無法突破。因而,萌生再進修的念頭,希望日後協助廠商解決困境。
 
  由於工作穩定,在母校教書期間,也結了婚。太太是同為校友的學妹,同是台東人,但在台北長大。這位賢內助的性格中有個寶貴特點:「凡事不要想太多」。或許正由於擁有這個特點,所以能夠陪伴我行走人生各階段。婚姻過程中,藉由彼此提攜,碰到挫折時,我也總是勉勵自己:「先不要想太多,好好努力了再說。」
那段期間,另一件值得紀念的事是,負責教導新一代競賽選手。我自己高工時曾獲技能競賽金、銀牌獎,回母校後,很欣慰所教的學生相當爭氣,也為學校、為個人爭取到金牌、銀牌、銅牌的光榮。一代傳一代,人世間不就是如此嗎?這也就是所謂的『傳承』吧!
任教「公東高工」起,曾利用時間到師大進修,可是沒讀畢業。因為,後來回台北工專母校擔任助教一年,為出國進修做準備,參加托福考試、申請學校、拿到國際獎學金,就去美國進修了。
 
赴美深造,獲獎返國
 
  一九九○年,我進了密西根州Kendall藝術設計學院大學部,兩年拿到學位。緊接著進北卡羅來那州立大學「工業設計」研究所攻讀碩士。因校方肯定我過去的學經歷和實務經驗,特別幫我配了個濃縮課程,所以,我只在北卡一年多一點點時間,就取得碩士學位。
 
  在國外求學,是在「設計」方面更紮實,因為國內的設計教育偏向「技術」面,國外的設計教育就偏向所謂的「藝術」面。當年,在國外所謂「by styling」的東西,在國內大概難有機會學到。當然,現在的情況已經改善,因為許多學者回國授課已有一、二十多年了。我們教出去的學生,都有仔細在這方面教導他們。可以說,我們現在教學生,是跟國外幾乎同步的教法。畢竟,以前我們之所以出國,就是因為國內沒有相關研究所,假如不出去學習,就會停滯在那邊。國外獎學金其實很不好拿,但幸好他們很注重能力和實務,我因為有技術也有實務,所以一申請就通過了。正是由於拿到獎學金,才敢出國,不然,窮小子怎麼去呢?
 
  不過,所得到的獎學金只夠供給一個人生活,我卻是帶了太太和兩個年幼孩子一起前往,所以,在密西根州「Kendall藝術設計學院」讀大學、以及後來到「北卡州立大學」讀碩士,學期間都是全力讀書,以期繼續領取獎學金。但為了全家人的生活,每到寒暑假就承包「蓋木屋」和「裝潢」的工作。
 
  蓋木屋,首先去圖書館找書,把相關事項都徹底研究清楚。比如:屋頂的「桁架系統」,要看不同地區的下雪、積雪情況,採用不同的屋頂斜度。因為,積雪程度關係著融雪速度和雪水排放,所以屋頂斜度就必需不同。又比如挖地基,要考慮融冰時,樑柱會移動,所以,必需確定地基的水泥該鋪多大,才能讓柱子立在中間,使融冰時不受影響。若不這樣周全考量,融冰時房子傾斜,就很離譜了。
 
  在美國蓋木屋,檢查很嚴格。挖完地基要請郡政府的人來,一項一項檢查,之後才能把泥土掩蓋起來。又比如牆面,也是重要的檢查項目,外面可以先封,裡面卻不能封,而且牆壁中間要放些玻璃棉之類的保暖東西,等檢查通過之後才能封起來,否則,可能要拆開受檢,因而浪費昂貴的材料,麻煩就大了。
 
  蓋木屋工作繁重,我就近找些高頭大馬的美國同學來打工。記得當年,假日在麥當勞打工,一小時五、六元,我給那些同學的工資是一小時十五元,所以,連星期假日他們都會來工作。而其實,他們認為自己並不是來打工,而是來跟我學木工及蓋木屋的技術。因為這緣故,碰到非假日的話,一小時拿到十元工資他們也就很高興了。
 
  蓋木屋,都是放假前就先規劃,一放假就開工。我不愁沒有客源,因為我的造價比營造公司的造價便宜,而且,從公東高工開始就訓練有素的技術,也保證我蓋的木屋品質好,速度又快,美國人自會主動幫我介紹客戶。還記得當時碰到有些地方要先切角再接起來,我都是一次成功,不像美國師傅,切來切去比來比去弄半天,還不見得可以。
 
  念碩士期間,由於沒有夠長的時間蓋木屋,就幫人裝潢。美國人蓋房子,為了節稅,地下室往往不封板,也沒任何裝設,仍能看到骨架。曾有人找我幫忙裝潢,把地下室規劃成房間、工作室什麼的。
 
  由於蓋木屋和作裝潢的收入,我們全家四口才能在美國省吃儉用生活三年,直到我碩士畢業。記得工作時,我太太也帶孩子一同到工地現場,太太當副手幫忙,尚未讀幼稚園的兩個孩子就撿起我們鋸下的小木塊,自己在旁邊敲敲打打,也玩得很開心。大人實際幹活,小孩玩耍,都難免受傷流血-----留學流血,彷彿藉著有形呈現無形,娓娓訴說那段刻苦但富於生機的異國歲月。
 
  在美國求學,我依然維持優秀成績,而且,設計觀念在美國真正開竅,懂得了海濶天空去思考,懂得了設計無國界的道理。我的大學畢業論文是<<The Furniture Design Style in Queen Anne, Louis XV and Classical Greek Style>>(安妮皇后、路易十五世與古典希臘的家具設計風格)。碩士畢業論文:<<The Home Office Furniture Design for Manufacturing>>(製造導向之家庭辦公家具的設計)。在美深造那段期間,我先後獲得美國亞特蘭大「國際木工機械與家具設計」比賽入圍、美國阿拉巴契「闊葉樹材協會」家具設計比賽「傑出設計獎」。留學期間,受到外國友人王紹萊夫婦、吳英明夫婦、湯瑪斯史蒂芬,與指導教授布魯斯茂德、緬英斯傅德的協助,我才能順利準時的完成課業。
 
「傑出設計獎」的延伸、行銷博士
 
  取得碩士學位後,由於媽媽生病的關係,我沒有繼續留在美國讀博士,而回台灣,到雲科大的前身「國立雲林技術學院」教書。猶記得,與太太和兩個孩子要回國時,講難聽一點,身上一毛錢也沒有,得先向親友借錢,才回得來。
 
  只不幸,回國第二年,媽媽病逝,「子欲養而親不在」的傷悲,留給兒孫無限追思。記得媽媽病逝前那段日子,她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是,最小的媳婦-----就是我太太-----從百貨公司買衣服送給她穿。
 
  在雲林技術學院教書一兩年,就出現一個必須再深造的局面:因為學校要成立研究所,教師們必須升等才能任教研究所,因此,學校鞭策同仁再進修。
 
  當時,環顧全世界,似乎沒有設計博士班-----就算有,也沒錢去念。而反觀國內,同樣沒有相關系所。我自己期望研究行銷,因為設計與行銷關係密切,設計的東西好,最終目的是要銷售出去,否則,叫好不叫座也沒有用。可是,我沒有MBA的背景,又不是商業科系畢業,不可能直接報考行銷相關系所的博士班。後來,只好採取迂迴戰術:目標台大,報考自己比較熟悉的「森林所」,找一位學經濟學的教授指導,再跨到商學院,學行銷。
 
  我的博士論文寫消費行為與行銷方面的內容,題目:<<消費行為與木製家具造形設計之研究-----台灣茶藝品茗家具>>。為了撰寫論文,我遍尋品茗商家,實地訪問消費者,當時所下的工夫之仔細與徹底,自不在話下。讀完博士學位,我成了台灣唯一集「技術、設計、行銷」於一身的人。後來在學校開課,除了設計以外,就是傳授有關行銷與企劃的課程。
 
  讀博士五年,因申請國科會國內進修通過,所以其中三年有國科會補助學費及一點點生活費。這段期間,兩個孩子就讀小學。
拿到博士學位時,孩子也差不多小學畢業,先後進入國中。由於我個人的進修告一段落,趕上孩子們的青春期,可以多陪他們了。回顧孩子從小到大,我這個做父親的一直忙於自己的課業及授業,沒有多少時間真正花在他們身上。幸好,在這個階段可以陪伴他們度過迷惘歲月。
 
培育設計種子、自我鍛鍊、跨國合作
 
  回國第二年,我就在所服務的「工業設計系」成立「家具設計學程」,立意為社會培育家具設計種子。這些年來,有幸前往不少國家,參訪設計教育。我發現,國內外設計教育最大的差異應該是,國外很注重「從小」培養美學鑑賞力與生活體驗,這是台灣中小學教育上亟待努力的一環。
 
  另一個差異是,國外將「設計」定義在「應用藝術」裡,所以,設計科系幾乎都設在藝術學院。近年來更有設計學院陸續獨立出來。國外設計系學生的藝術造詣相當好,基礎紮實。反觀台灣,過去的設計系都設在工學院,直到近幾年才陸續成立設計學院。而即使這樣,藝術的基礎還是沒有國外那麼紮實,這也是未來台灣要努力培育的。
 
  值得欣慰的是,設計教育在台灣紮根幾十年後,已開花結果。我們看到近年的「國際大獎」競賽中,台灣與日本、韓國經常同列領先位置。而在德國「IF大獎」競賽中,台灣甚至超越日韓兩國,獨放異彩。此外,美國「Time雜誌」也曾撰寫封面故事「全世界在看台灣的設計」。種種成績,真是印證美國建築大師萊特的一句話:「最好的作品永遠是下一個。」我個人希望,台灣設計師們不以此為自滿;更期許老、中、青三代設計師們,繼續為台灣的未來積極努力。
 
  由於我個人具備木工技術的基礎,從這個基礎去發揮創意設計,極為有利。雖然,一般人假如沒有技術基礎,也是可以做創意設計,但終究不知道那個創意能不能執行。如果本身不具備技術,可能就需要仰賴老師傅。但假如老師傅說,這個創意沒辦法做出來,那就沒輒了。但是,你如果知道技術,又知道創意,就能克服老師傅可能沒竭力去克服的一些關鍵。比如,我個人曾有個創意,原打算找老師傅製作,但老師傅答覆說,那個創意沒辦法做。後來,我找年輕師傅配合,結果不但一起完成困難度很高的「竹製創意沙發」,後來還由廠商持續製造出售。
 
  除了各種創意家具的設計,我也設計家飾品。而相關業界的廠商若有需要,我都盡力提供諮詢,幫助廠商解決困難。概略算算,我前前後後協助的廠商不下六十餘家。另外,也擔任家具同業公會的顧問,為業界服務。這些諮詢服務的目標不外:結合產官學界,提昇台灣的「競爭力」。
 
  剛執教鞭頭幾年,針對台灣的傳統家具,我曾努力下過一番功夫去涉獵研究。先後撰文介紹的台灣傳統家具有:餐桌椅、扶手椅、梳妝台、書櫉、几凳等。相關研究先後以期刊或書籍方式發表,而其中,「台灣餐桌椅於日據時期之研究」聽說被交大「社會文化研究所」的老師列為必讀的書目。
 
  2002年起,擔起主任及研究所所長職責。教學上,我針對「創新設計概念」及「人文藝術涵養」兩方面,藉引導式教學啟發學生的學習。「態度、氣度、風度、程度」這四度學習,是我教學時特別對學生強調的。我是希望,學生在讀書及為人處事上明白,「態度」是最為首要,其次是「氣度」和「風度」,至於一般人所注意的「程度」,反而是我比較不看重的。記得,曾經有個學生是研究所考試第一名進學校的,卻因為他趾高氣揚的態度,我就沒有接受當他的指導教授。所以說,我堅持「品德」第一,「程度或專業」其次。畢竟,即使台大畢業,現在不努力,不出多久就會比別人差了。而有的學生可能來自名不見經傳的學校,但他們的認真和企圖心都足夠,所以最後還是會很出色。未來其實不是看你讀哪所學校,而是完全看你自己。別人某個階段多考你幾分,並不代表他比較聰明,也許是運氣使然。
 
  2003年4月起,我負責主持經濟部工業局「創意家具設計輔導與推廣計畫」,那是「五年期『國家型』的重大計畫」之一,屬於行政院推行的「挑戰2008國家重點發展/文化創意產業計畫」。一接下計畫,我便在學校廣開各種設計班、籌劃建立「文化創意資料庫」、積極擴建網站,為E-Learning的傳承工作,做好準備。
 
  在系主任及所長任內,我召集部分同仁成立「原形創意中心」。中心成立後,連續數年執行工業局委辦的任務,比如積極推動各項產學計劃,結合東方文化的創意,敦請國際知名設計師來台交流,提昇國內設計人才的素質,希望在國際舞台佔一席之地,厚植台灣競爭力。
 
    除了這些,前幾年也曾多次應外交部及工業局之邀,前往中南美洲巴拿馬、馬來西亞等異邦,技術輔導、演講,協助友邦提昇家具產業。
    當然,這些年透過教學機會,有不少機會接待國際交換學生,藉機宣導台灣文化。而授課之餘,也常接受外貿協會、誠品書局、大學等各界邀請,舉辦專題講座;榮獲國內外單位聘請擔任審查委員、設計顧問、認證顧問……等。
 
  2006年起,我受聘轉任屏東科技大學「木材科學與設計系所」任教,在新的環境,繼續「用愛心灌溉台灣」。回顧自美深造返台後的授業生涯,一個完全沒背景的人,憑著年輕幹勁,著實做了不少事,但教職升等反受打壓,以至副教授和教授都申請了兩次才終於順利通過。初次申請未通過,遭運相同命運的同仁,當然都深深感到挫折。所幸,我自己難過幾天,就跑去理個平頭,改變形象,神清氣爽繼續在教學、原創中心及各大計畫之間,埋首努力,為下一個未來作準備。
 
  年輕當上正教授,引人欣羨之餘,不失為一種正面回響與壓力。但反觀所付出的努力,真是別人的好幾倍:廣泛閱讀國內外相關書籍、撰寫百篇論文發表、諸多專利成績與創意設計產品……等等。回首就讀公東高工至今,在設計路上奔馳二三十年,堅持不走岔路,總算走出一條康莊大道。
 
體恤孤苦
 
  二○○○年升上副教授後,我加入認養行列,成為台東家扶原住民孩童的認養人。此外,我也投入「慈樊慈善會」、「朝陽慈善會」的濟貧工作。我和我太太、以及慈善會成員,每個月親自到各鄉間探訪困苦,視實際需要給與功德金、米……等等。我們的濟助都是確實見到待助家庭,而針對實際的欠缺去提供幫助,有時也會額外幫小孩購買需用的物品,或者如果是獨居老人,他們可能鋪著草蓆睡地上,我們會致贈需要的床墊、棉被和毯子、以及電鍋……等等。
 
  這類的訪視和濟助,滿實際的。因為即使在今天,雖然我們有能力開始幫助國外,但台灣自己還有不少貧窮困苦的人,那些家庭小孩有的還很小,只因先生過世時也許留下一間小房子、或一小塊土地,而無法符合低收入戶的受助條件,小孩也不符合營養午餐免費,可是,由於沒錢可用,他們的生活還是不好過。畢竟,他們如果賣掉房子或土地,也不是辦法。像這種受限於各種規定之下的貧寒,散布在台灣偏遠鄉間,少人留意。我們慈善會就是去做被忽略的這一塊,不靠媒體、不靠什麼,自己做自己的,已經持續很多年了。口耳相傳之下,有的小學老師碰到困苦學生及家庭,會主動向我們通報。我們實際去看過以後,會員開會決定要不要幫助他們。除了定期的慈善會濟助,我也適時捐助醫院及安老院。
 
最快樂的事
 
  一路走來,從沒鞋穿,到今天有能力幫助貧困孩子及家庭,諸多人生目標也先後實現。未來,盼望全家安樂,自己健健康康。
 
  其實,我們一家四口都很容易滿足,不管有沒有出去玩,在家裡也很快樂。只要全家人在一起,就常常笑得很開懷,笑到甚至讓別人感到詑異。這一路走來,真要感謝妻子默默支持----畢竟,授課、學術研究、主持大型計畫、廠商輔導與諮詢……等等工作,十分繁重,能分給家人的時間非常少,所以,孩子的成長,主要應歸功太太。一兒一女兩個孩子,嬰兒及幼稚園時期是在美國度過的,所以他們的英語都還不錯。到今天,他們也都還記得在美國蓋木屋的情景。由於從小與父母一同成長,親眼看見父母吃苦的一面,所以,兩個孩子雖然都上了大學,仍然時常流露貼心舉動,且與父母互動良好。在外碰到什麼事情,也會回家跟我們講,這些都是讓人感到欣慰的。雖然,孩子漸漸長大,要全家湊在一起越來越難。不過,很高興兩個孩子都了解我們走過的路,有時也主動參與我們夫妻每個月一次的外出訪視,一同付出行動關懷貧苦。
 
  在今天所謂的「後現代」多元世代中,政府為了替社會大眾及在校學子揭示學習與努力的目標,特別針對「突破困境、關懷他人、生涯標竿、承先啟後」等四個方面,從全國各行各業拔擢「人生導師」,作為大家的學習典範。很榮幸,在家扶基金會推薦下,我獲選2005年「第一屆教育百人團」獎,榮膺「創新家具的技藝導師」之名。這個獎項初設,共有三百三十九位全國各界精英獲舉薦。經過初選、複選、決選三段嚴密的遴選,最終獲獎的僅六十四位。
 
  回顧此生最早的記憶,是與兄姊和媽媽,一起跪在台東士紳家的曬穀場,懇求借錢葬父。之後,歷經無數努力,於教育界和產業界都得到肯定,最近並獲得「教育百人團」獎,在台北總統府廣場,接受總統表揚及「奉茶」示敬。這與幼年的記憶場景兩相對照,更突顯了獲獎的榮耀。這份榮耀當然值得欣喜,因為知道過去的長久努力到底沒有白費。但,說真的,另一方面我也了解,人間事沒有絕對,即使很拚、很努力、很積極,也不一定就會怎樣,俗話說:人生不如意事,十之八九。但,即使親身經歷過各種艱苦和起伏,我總認為,苦難或挫折都只是一時的。當然,碰到挫折時,說不會難過是騙人的。但,總不能一輩子難過,難過歸難過,時間還是要繼續過下去啊,再積極努力下一波才是最要緊的。
 
  我的專業是木工、設計與行銷,它們的精髓可以說都在於兼顧功能與美學。此生所走的路,就無形的精神面而言,彷彿也兼顧著功能與美學。「堅其志,苦其心、勤其力,事無大小,必有所成」,謹與大家共勉。
 
(本文由自由譯者蔡美玲小姐採訪整理)

新增回應

提醒您:
● 歡迎您在此分享對於本文內容的想法、建議或回饋。
● 嚴禁謾罵、發表不雅文字或張貼任何廣告內容。
● 中心網站有權利遮蔽或刪除不當言論,敬請見諒。
● 若您有任何疑問,歡迎您利用網站上的留言聯繫來告訴我們。

安全碼
更新

feed-image RSS訂閱  地址:(950)台東市正氣北路255巷74號。電話:(089)323-804。傳真:(089)342-086。劃撥帳號:00432159。統一編號:78861004電子發票愛心碼:323804服務信箱
Copyright © 2012 台東家扶中心 版權所有

Designed by 台東家扶中心